• 希特勒的古典理想与列宁的普罗情结

    日期:2009-09-22 | 分类:南书房 | Tags:艺术史 希特勒 包豪斯 构成主义 现代艺术

    一年没写出的东西……列个提纲总可以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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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马克思主义对于现代艺术的影响,绝对不是牵强附会的教条。

    在二十世纪初叶的俄国,前卫艺术家的阵营几乎齐刷刷地倒向布尔什维克,鼓吹十月革命(当然,没过多少年,这种现象就颠倒过来了)。这个阵营不是投机倒把的二道贩子的集团,不是谄媚的混混,它的成员各个有名有姓,甚至包括马雅可夫斯基、爱森斯坦、马列维奇和塔特林这样卓越的艺术家,一个个拍着胸脯说自己是共产主义者,认为共产主义革命将实现个人和艺术的终极解放。

    没有人能够怀疑构成主义运动对现代艺术所产生的深切影响。而构成主义在俄国的诞生,马克思的学说又是最重要的催化剂。构成主义的口号是:“到工厂去”,这显然是对马克思艺术生产论的一种诠释,是对“艺术服务于社会”的认同,同时也是对“为艺术而艺术”的决裂宣言。

    构成主义艺术家的作品,无论是在题材上还是表现手法上,都带有鲜明的政治观点。在创作方式上,艺术家有意避开任何被认为是“抽象”的艺术材料,比如他们很少使用画布和颜料,取而代之地以金属、纸张、木材这些被认为是“客观世界的反映”的物料进行创作。在题材上则往往强调其阶级属性,同时对于生产劳动、对于工业文明极尽赞美之能事,比如罗钦可设计的工人俱乐部,等等。塔特林的第三国际纪念碑,纵然是苏维埃文化部的命题作文,最终也只停留在手稿阶段,但仍然可以被认为是构成主义不朽的丰碑。

    直到三十年代,在日丹诺夫等人的倡导下,苏维埃通过了一道(在今天看来是)奇怪的法案——宣布“社会主义现实主义”为唯一合法的艺术创作手段,构成主义的风潮戛然而止。其实对于构成主义艺术(以及其他的前卫艺术形式),列宁的心态想必是极为纠结的,一方面它确实表现了艺术家中的进步分子对于革命的价值认同,但是,以艺术的服务对象——没有受过审美教育的工人阶级的视角而言,这种精英化的艺术作品不仅晦涩难懂,甚至会被视为是一种挑衅,因此列宁曾经一度表示这种艺术“在思想上和实践上都是有害的”。虽然他在世期间没有直接下达相关的决定,但是他的表态仍然影响了之后的一系列进程。这种功利的艺术观后来被发挥到极致,所有无助于夺取与巩固政权的艺术表达,几乎都被粗暴地中止了。

    在构成主义欣欣向荣的同时,马克思的思想同样在他的家乡结出硕果。1919年,也就是十月革命之后的第二年,德国诞生了包豪斯。包豪斯被后人称为“现代设计的摇篮”,当然,这个摇篮的缔造者,仍然深受马克思主义的启蒙。包豪斯的第二任校长梅耶,是个忠实的德共党员,他的继任者L·密斯·凡·德·罗,也是“卢森堡和李卜克内西纪念像”的作者(当然,此人的后来成就远远不止于此)。显然,包豪斯被纳粹称为“马克思主义教堂”,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。

    建校伊始,格里皮乌斯发表了气宇轩昂的《包豪斯宣言》:
    “一切造型艺术的最终目的是完整的建筑!
    ……学校必须重新成为车间。
    ……建筑师、雕塑家、画家,我们必须到手工艺!
    ……让我们共同希求、设想、创造一幢集建筑、雕塑、绘画三位一体的未来的新大厦,作为未来新信仰的纯洁象征,它将通过千百万手工艺师之手升入云际。”
    这与塔特林“以‘工艺’和‘技能’明确构成主义”的论述,所见略同。

    “建筑师在以蜂蜡构成蜂房以前,已经在他的头脑中把它构成。劳动过程结束时得到的结果,已经在劳动过程开始时,存在劳动的观念中,所以已经观念地存在着。”——马克思《资本论》

    不管是在理念上还是实践上,德国的包豪斯与俄国的构成主义都有非常多的相似点。梅耶在任时期,包豪斯甚至专门开过叫做“大众住宅”(people’s apartment)的建筑课程,专门研究、解决低收入阶层的住房问题(经济适用房?),其“服务于人民、服务于社会”的立场不可谓不鲜明。(当然,包豪斯的设计意在创造服务于社会和普通民众的作品,时过境迁之后却成了富裕阶层追捧的奢侈品)

    而到了魏玛共和国被颠覆,希特勒掌权的时代,包豪斯的生存遭遇了空前的危机。

    希特勒——一个试图成为一名画家而不得志,却终身醉心于艺术的独裁者——对于文艺界的改造投入了极大的关注和热情,许多雕塑、建筑甚至工业产品的设计方案,希特勒都是亲力亲为,他身边的一名将军甚至认为“如果不是元首沉溺于城市规划和建筑设计当中,我们甚至有可能统一世界。”

    众所周知,希特勒的秩序感极强,于是,理性和统一的古典主义几乎是他唯一可能的归宿。希特勒一度呼吁艺术界以希腊、罗马为准则,进行第二次古典文艺复兴。为了彰显这样的艺术观,纳粹德国设立了一年一度的“大德意志艺术展览会”,由希特勒亲自主持审选参展作品。据说这个展览室德国有史以来最热闹的展览,甚至曾经创下百万人参观的记录。非常、非常、非常有意思的是,希特勒在某届展会上发表的讲话,他这么说:“新艺术的使命就是要替人民说话,要让人民理解。”

    当然,在这样的环境下,包豪斯是必须铲除的毒瘤——它于1933年被迫关闭(与苏联废黜构成主义,仅仅相差一年)。不只是包豪斯,包括毕加索、梵高、马蒂斯的作品在内的现代主义艺术统统被斥之为是“散播自由毒素的花朵”,是“黑鬼艺术”,必先锄之而后快。随后,希特勒将其允许进行艺术创作的艺术家编入各种“协会”,统一管理,“为德国艺术建立了新的秩序”。

   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这样:马克思的理念为现代艺术照亮了一条道路,但是,他的嫡传与他的死敌却各自扼守一边,殊途同归地想把路上的先行者绞杀殆尽。

    没有比这更有意思的事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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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或许还有必要提到未来主义,这股发凡于现代法西斯发源地——意大利的艺术潮流。与构成主义的相同之处在于,未来主义同样对于工业化、对于产业技术革命极力颂扬,如圣特利亚的《未来主义建筑宣言》中直言,要用钢铁、玻璃和布料来代替砖、石和木材来取得最理想的光线和空间。但是这两者的立场却截然相反——构成主义是左的,而未来主义毫不晦涩地声张自己的右翼立场,他们歌颂法西斯、歌颂民族主义、歌颂战争,甚至认为战争是艺术的终极形式。

    这个作为法西斯忠实拥趸的艺术团体,执着于对于现代性、对于未来的赞美,无限强调机器文明、速度、力量和竞争,同时立场鲜明地反对复古主义,甚至极端到主张摧毁自古罗马以来的一切文化遗产——包括博物馆、图书馆和学院,这显然又是跟希特勒后来的思想版图南辕北辙。不过,随着1918年一战的结束,以及不久后席卷世界的大萧条,人们开始从对未来的狂热向往中苏醒过来,极度膨胀的未来主义开始慢慢冷却。那个时候,伤愈出院的希特勒下士刚刚离开帕泽瓦尔克,经柏林回到慕尼黑,账户里仅有7马克70芬尼,没有工作,没有人脉,他的政治生命尚未开始,理想只在胸中酝酿,于是我们也很难知道醉心于古典主义的第三帝国元首,对于未来主义的信条,是持何等批判的态度。然而这个尴尬的矛盾,确实又给线头纷杂的二十世纪艺术史打了个有趣的结。